你们还谈什么选举?从什么时候开始,主人是可以选出来的?在选举里,他们反正也只会把早就挑好的、训练过的、阉割过的候选人塞给我们;每一个候选人那身油亮的毛皮下面,还都戴着一只严厉的项圈,刺朝里。任何一个都可以被猛地一拽——反对派候选人也好,体制派候选人也好。任何一个都可以被命令:“靠脚边!”任何一个都可以被命令:“回窝!”任何一个都可以被命令:“咬!”
议员选举的仪式并不是没有意义。它的意义,就是羞辱选民,也羞辱被选的人;就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里谁才是主人。这里所有人都拴着链子。有些人没有许可,不能到任何地方去参选;另一些人没有许可,不能选出任何人。谁也不许叫。每五年,就要提醒这些被看管的人一次:他们在训犬场上到底学过什么。
不过,主人们还是感觉到,他们的权力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根据,需要一种合法化。最开始,理由是这样的:他们把我们从牵绳上放开,让我们跑了一阵;就凭这个,我们就已经不该乱叫。后来,他们又把我们拴了回去,但至少还会把自己桌上的残羹剩饭刮进我们的狗盆里。再后来,他们允许我们放放气,把我们放出去扑向假人,扑向穿棉袄的训犬员。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沿着围栏上的钢丝跑一跑,肚子里咕咕叫,院子里扔满了棉絮碎片,到处都是屎;而那些被训练者的眼睛里,似乎已经亮起了一种明白:假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曾经我们以为,他们是我们愿望的表达者。是的,我们没有选过他们,可他们会带我们一起到森林里散步,会给我们扔木棍,会允许我们蹭一蹭他们的靴子,还会拍拍我们的后颈。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进我们的院子了;他们从大门旁边经过时,也总是快步掠过,走的是那些我们短短的链子够不到的小路。他们怕我们咬上一口。
紧闭的门后传来食物的气味,宴席还在继续。可我们这些毛皮破烂、毛结成团、浑身狗味的东西,如今只让主人们感到一种带着戒备的厌恶——他们甚至想不到要给我们扔一根骨头。看着我们发疯,他们问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从狗舍里领出来?他们觉得,是他们曾经把我们领出来的。我们是不是疯了?当初给我们打狂犬疫苗,打得够好吗?唉,当初就不该领,应该趁还是小狗时,直接扔进水桶里,上面再盖上盖子。
宴席还在继续。那些三百公斤重、卡在桌边的胖子,用手把放旧了、风干了的菜肴全往自己面前搂,塞进嘴里,疲惫地吞下去,痛苦地打嗝反上来,可就是不能停,不能停下。肠子已经堵满,快要撑裂;肥腻的侧腹已经破开,没消化的东西往外掉,而他们还在搂,还在搂,搂了又搂,把没嚼过的东西硬吞下去。
他们也想走出屋子,透透气——可是外面在狂吠,在龇牙。他们也许也想去邻居家做客,可他们早就同邻居吵翻了;那时候,他们放狗去咬人,还把屎隔着篱笆扔过去。
他们还有办法对付我们。可以改变社会契约的条件。如果倒刺项圈不能让我们明白,那就可以用鞭子;也可以一脚踹在肚子下面。夏天他们试过一次——差点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他们在一堆堆狗屎上打滑,差点整坨肉身都摔进泥里。现在,他们走到小窗前,看着我们一边呜咽,一边绕着圈追自己的尾巴,链子哗啦作响;他们试着用肥厚的嘴唇向我们吹口哨。温柔地,逗弄地。我们的记性本来就不怎么样,过去我们听见口哨也确实很高兴。可现在,这口哨听起来实在太假了;而且那只倒刺项圈已经把毛磨穿,一直磨到了皮肤。
现在,他们会答应带我们散步,也会答应给我们骨头。可我们已经不想散步了。对这个来说,已经太晚了;我们已经把一切都拉在自己身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挣断链子。也许,我们暂时还以为,自己只是要从坏主人那里逃开——跑一跑——再投到好主人那边去。可是,似乎再过不久,我们就会感觉到:其实也完全可以没有主人。
你看,狼不也这么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