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地铁开通了一列名为“迈向未来的俄罗斯”的列车。列车的开通,是为了配合马涅什展览馆同名展览的开幕。它的车厢将分别献给未来医学、建筑、城市规划政策、生态、IT 等等。
这列“迈向未来的俄罗斯”号列车,将在环线上运行。它会经过共青团站、文化公园站、基辅站、红普列斯尼亚站、十月站,然后又是——共青团站、文化公园站、基辅站、红普列斯尼亚站、十月站。然后一遍又一遍——穿过釉砖上的列宁、油画里的列宁,穿过鲁本斯式的集体农庄女社员,穿过幸福的士兵,穿过战争年代胖乎乎的孩子,穿过麦穗和螺旋桨,穿过刺刀和旗帜,穿过葡萄串、炮口,穿过镰刀,穿过脱粒机,穿过锤子和铁砧,穿过帝国的大理石,穿过墓地的花岗岩,穿过苏维埃的荆棘,穿过红星——经过,经过——穿过虚假的共产主义古典,穿过伪造的斯大林式罗马,穿过神庙般的希腊立柱——沿着圆圈驶向未来:抵达不了,只能疲惫地下车,走进大理石、花岗岩、铸铁,走进星星和花环。
地铁,是我们的祖辈为我们在莫斯科棕色黏土中挖出来的。环线,是围绕伟大卫国战争建起来的;它的车站是博物馆。它们之所以被挖出来、被装饰起来,就是为了把这样一种过去钉进后代——也就是我们——的脑袋里。那是被修饰过、被审查过、被重新誊清过的过去。苏联解体之后,很长时间没有修建新车站;后来,到了普京时期,开始了:先是忠于斯大林帝国风格精神的“胜利公园”站,所有地铁站中最深的一座;然后是一些新的、似乎现代的车站,但仍然没有太脱离总体风格:要么是大理石—帝国式的,要么是实用主义的铁皮式的,带着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式节省的精神。
普京和牧首在民族团结日于马涅什开幕的“迈向未来的俄罗斯”展览——真是可爱极了。年轻的技术官僚们把他们拖着经过彩虹般的展台,因为这是必要的,因为政治技术师和政论家已经太频繁地说起:俄罗斯正钻进过去的洞里,从里面被逼急似地龇牙;年轻人之所以到处跑去参加集会,是因为锤子和星星在审美上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体制内哲学家说,必须给年轻人塞一个未来的形象,必须用科幻小说里的图像给他们打气:人工智能、太空飞行、神经网络、摩天大楼、冷冷的蓝色调、时髦字体。必须让他们从一种感觉中分心——未来不是给他们准备的,未来里所有坐票都已经被现任精英的小孩占了,更不用说驾驶室了。
总统和牧首——一个正在老去的独裁者,一个正在老去的官员——走在未来展览里,勉强地笑着。他们不想看未来;不用那些年轻、热情的讲解员殷勤解释,他们也已经知道那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在民族团结日这个合成出来的 11 月 4 日节日里——这个节日是由没读完书的大型群众戏剧导演弗拉季斯拉夫·苏尔科夫发明的,为的是把莫斯科街头从庆祝 11 月 7 日的共产党人手里抢过来——总统和牧首戴着面具般的脸,在未来的俄罗斯中游荡。那甚至不是波将金式的俄罗斯,而是全息投影式的俄罗斯。那是一个他们已经赶不上的俄罗斯——也是任何人都赶不上的俄罗斯。马涅什的展览,对他们来说和对背景里若隐若现的部长、国有公司头头群众演员一样有趣,也和对所有俄罗斯人一样有趣:毫无兴趣。显然,他们也知道,如果让普通参观者走进这个幸福的未来,恐怕还得把人往里赶;于是决定至少让莫斯科人和首都客人坐车穿过它。地铁车厢被塞满了冷蓝色的未来,然后被放上无尽的环线;他们甚至懒得考虑这趟幻游的外部场景和它的隐喻。
环线的车站现在是博物馆。但当年建它们时,是当作神庙来建的:多立克柱式不是偶然的,大理石雕像和其他假古典也不是偶然的。建它们还有一个目的:在三十年代的苏联,把饥饿的莫斯科人和贫穷的首都客人一圈又一圈地转过这个世界奇迹,迫使他们相信光明而惊人的明天;为了那个明天,今天这场可怕而无尽的噩梦必须忍受下去。地铁是那个奇妙未来世界的预可视化,是一座神庙,本该以自己的宏伟和辉煌刺瞎不信者的眼睛,把他们皈依到共产主义信仰中来。
列车似乎是在环线上运行:我们又一次经过同样的车站,他们又一次用旧办法喂给我们旧意义,我们又一次必须忍受今天,才能在明天幸福。只是,如今连制造这些意义的人都不相信这些意义;他们已经舍不得再为未来形象花大理石,只是把它印在贴膜上,再把车厢包起来。毕竟,为了这个未来而必须忍受的艰难今天,也不是什么时代,而不过是总统选举前的几个月。因为选举之后,他们完全可以拿这个形象擦屁股:到那时,就不必再和年轻人调情了,而可以把他们赶进某种贴膜版少先队、某种贴膜版共青团里,在那里,用命令的方式,飞快地给他们解释清楚关于他们未来的一切。
但这不是环线,这是螺旋,是一根被拧紧的弹簧:速度越来越快,圈子越来越小,更快,更快,更深,更深,向下。驶向我们真实的未来,而不是图像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