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你们自己其实一秒钟都没真正相信过,我们这个国家从今以后会一直过上好日子,对吧?也没真正相信过它有这个本事,对吧?你们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它要来了。那个可怕的东西要来了,那个躲不掉的东西要来了。
要明白这一点、感觉到这一点,俄罗斯人其实不需要什么逻辑,不需要经济数据,也不需要《新报》的揭露文章。骨子里的记忆就够了,再加上学校水平的本国历史知识就够了。每个俄罗斯人都知道:在这里,好日子不会久。在这里,一切最后一定都会以它收场。
而现在,石油轰的一声滚回它自己的地狱,我们那座没了石油就立刻干裂的经济沙堡开始哗啦啦塌掉,卢布——这个狂妄过头的业余登山者——正往冰冷的深渊里掉,我们就阴沉地互相点头:对,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那些肥得流油的年头里,我们一边往兜里塞钞票,一边往嘴里乱塞各种吃的,等的就是这个。我们坐在韩国越野车和德国轿车里,堵在一圈套一圈的车流里,难以置信地用手摸着真皮扶手,等的也是这个。每逢假期,我们不去神圣的索契,而是跑去异教徒的土耳其,心里预感到的也是这个。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正是因为预感到祖国很快、不可避免地要回到它自己的历史车辙里去,才给自己在远一点、再远一点的地方买小房子、小公寓——在西班牙,在克里特岛,在布拉格。也就是预感到我们所有人都要回到那条伏尔加河纤夫踩出来的路上去。
现在,揭露“浮华”成了时髦:丰唇的姑娘、挺着肚子的男人、喝到天亮的狂欢、上流社交聚会、卢布廖夫卡的庄园、更贵的皮草、挂在外面的黄金。可我现在倒愿意替这些玻璃眼的酒鬼们说句话:他们毕竟也都是把每一次都当成最后一次来玩。大家都记得新经济政策——甜得像枪决前的最后一支烟。所以他们就抽啊,抽啊。谁能骂他们?我不骂。人们只是想提前吃个够、喝个够,像绿洲里的骆驼一样;因为身后是沙漠,前面也是沙漠。还要把那段偶然得来的甜日子的记忆塞进驼峰里,好靠这些记忆熬过今后真正的俄罗斯生活——冻得发硬、饿着肚子、灰沉沉的生活。毕竟,这些记忆还得传给孙辈,连同2015年买的皮草和唯宝瓷器一起传下去。
他们喝酒,跳舞,搂着妓女,在全国唯一一条多少有点像德国乡下公路的公路两边,堆出一座座毫无品味的城堡。可他们自己眼前,其实一直都在不停地、令人不安地晃着它。
现在已经不能直接叫出它的名字了。从前,在报纸上还可以暗示一下:这个词由六个字母组成,意思是彻底完蛋,但这个词不是“惨败”,因为它以 П 开头,以 Ц 结尾。可最近,我们被规定,在出版物里要把它的每一个字母都换成星号,就像所有适合用来描述我们新生活的词一样。现在只能这么写,比如:“等着我们所有人的,是 ******;我们早就知道!”六个星号,代替那个词。
看,它们又在俄罗斯上空升起来了——六个星号。我们也已经准备好向它们低头,把它们认作天意,再由它们带着,回到我们自古以来的历史老路上去。
我们不会生活。那些肥年也没把我们教会。我们生来就是受苦的。生活,那是在肥胖的欧洲才有的东西;也正因为这个,我们一边嫉妒,一边瞧不起他们。而我们这里,自古以来只有活下去。我们更习惯活下去。
所以,我们在电话里回答民调人员:“爱!信!会投票!”——然后自己马上跑去商店买荞麦。我们听见电视播音员的语气变了,听懂了他们给我们的信号,于是又改变主意,不再对权力说真话。我们点头,微笑,躲开眼神,趁配给卡还没发下来之前抢购食品。我们看着六个星号从地平线后面升起来。
幻觉会散掉:卡地亚的香水会挥发干净,古驰的西装会烂掉,铁锈会把韩国越野车吃掉。吃饱喝足的零零年代,会变成低声讲述的神话。剩下来的——除了留给孙辈的瓷器——就是灰色菜地里的小土豆、歪歪斜斜的篱笆、硅酸盐砖砌的多层楼房;谁要是来得及装上双层玻璃窗,那都算不错了。
这是谁的错?星号的错?历史的错?
不是。错在我们自己。因为十五个肥年里,在这场吃饱了、幸福了的冬天大梦里,我们到底也没相信: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是有权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并不是注定要受罪;我们不是生来就是为了受苦。每一个俄罗斯人,都和每一个法国人一样,有同样的幸福权利。也许,对某些民族来说,是存在决定意识;可对俄罗斯民族来说,恐怕还是意识决定存在。
所以,祈祷吧,弟兄们。因为在这片没有光的天空上,六个猩红的星号正在升起;因为它要来了,而谁也不会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