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早就被告知了吗,而且早就告知过了:没有普京,就没有俄罗斯。不是说像路易那样,“国家就是他”这么简单,而是干脆已经说成了:整个国家,就是他——连同它所有的土地、水域、财富、历史,以及它那多灾多难的人民。那些还没有把普京否则就从我们的国家滚出去。
普京以某种奇妙的方式,不再是人民眼中的总统,而成了无条件的沙皇。而沙皇,有时会在人民意识中同自己的王国混在一起。对人民来说,普京当然早就不再是一个自然人,不再是某个有不再是一个在遥远的一九五二年、一个阴雨的十月日子里,由母亲以最普通的人类方式生下来的个人,而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超验的、半神性的东西。我们很少知道他的过去和现在,这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也并不努力去打听他得了什么病,或者他的私人生活到底怎么样。我们也不想想起:这其实正是某个自然人,占据了我们国家的领导岗位,并且全心全意地爱上了这个岗位。他仿佛已经不再是人,他是俄罗斯的象征,是俄罗斯的精神;他的肉身不是来自自己的母亲,不是来自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下子来自整个人民。于是,当他一开尊口,仿佛就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说话,而是以我们所有人的名义说话,并且替我们每一个人说话。因此,我们同意他的每一句话。因此,我们如此虔诚地支持他的一切。因此。
而与此同时,我们不该忘记:尽管有时已经很难想起这一点,但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毕竟不是他所占据征,而且老实说,也不完全是上帝;他毕竟,恕我直言,还是一个自然人。
而且这个自然人的履历相当特殊,对大多数俄罗斯公民来说一点也不普遍。他履历中的某些细节,他有时会自己讲给我们听:比如那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或者列宁格勒街头打架的故事。另一些细节,涉及他在克格勃服役时、或者在索布恰克市政府工作他则留给自己。但毫无疑他的情结和他的恶习,完全不必然同你们的相似。而他的梦想和目标,就更肯定同你们的非常不同。相信我,他这一生的走法,和你们完全不一样。至少可以从这一点说起:你们可没有在已经活过大半辈子、开始琢磨退休后干什么的时候,突然被任命为一个伟大世界强国的总统。
你们无法理解普京的灵魂,他也无法理解你们的灵魂,尽管联邦安全局和联邦警卫局的军官每天早晨不过他自己大概相信,自己早已洞悉了你们灵魂的一切秘密,而全俄民意研究中心和联邦警卫局也争先恐后地让他相信这一点。
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而是不停地在全国各地奔波,把这个国家从头到尾都摸熟了;他见过这里各种普通人,也见过各种不普通的人;他知道所有人的一切,有机会时还可以提醒一下。他把我们这个辽阔无边的俄罗斯拿起来,竟然也就整个抱住了;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同它亲如一家,而且他自己肯定也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它的自己,正如无法想象没有自己的它一样——不管他每次选举前出于礼节会说些什么。毕竟,当前不久有人说“普京就是俄罗斯”时,普京并没有反驳。
可是,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仍然不是俄罗斯联邦,也不是俄罗斯人民,而是一个具体的自然人。这个自然人通过长期而苦役般的工作,把管理这个联邦和这个人民的一切线头都拉到了自己身上。也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同上述联邦、同上述人民混为一谈。
比如,我始终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感觉:过去两年里俄罗斯发生的一切——俄罗斯同乌克兰之间发生的一切,之所以这样发生,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以及由此产生的情绪——比如挫败感,比如不信任感,比如被拒绝的感觉——外推到了一个拥有一亿四千万人口、占据七分之一陆地的国家身上。比如,我觉得,是某一个具体的自然人,把自己的个人和职业品质——比如多疑。了大国之间的关系之上。总之,我有一种感觉:俄罗斯之所以卷入了同整个世界的对抗,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认为,自己被人耍了。
问问那个自己:当阿拉伯独裁者们的命运被讨论时,俄罗斯没有被听取意见,这对俄罗斯来说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还是对某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才是?当这个具体的人是俄罗斯受到了羞辱吗?是不给俄罗斯握手吗—是不给这个人握手?而且,究竟为什么不给他握手?难道现在整个俄罗斯,从头到尾,都应该被武装起来,只为了让他们重新——哪怕是被迫地——同他握手吗?
难道正是调动几十架攻击机和海军舰艇——暂时是几十——再次削减社会开支、再次增加军费?难道正是为了这个,才要把居民那些不幸的、已经被反复漂洗过一百遍又晒干的脑子,再拿去重新漂洗一遍?就为了让某一个具体的自然人重新感觉到别人对他的尊重,或者至少感觉到自己不再尊重那些不尊重他的峰会参与者?因为他如此巧妙地迫使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在他面前四肢着地爬行,忘掉他们那些响亮的词句和竞选誓言;他们由此再一次证明了他关于世界的看不能把老鼠逼到角落里,每一个小人物都有一个可以买下他的价钱,而动手。
虽然我相信,贝拉克·奥巴马、弗朗索瓦·奥朗德和安格拉·默克尔都没有在列宁格勒街头打过架,没有替克格勃招募过告密者,九十年代也干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十个俄罗斯人里有九个同意普京的这些概念。全俄民意研究中心是这么说的。
全俄民意研究中心还这样说:我们十个人里有九个不想问自己问题,或者根本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样做。我们十个人里有九个把普京和俄罗斯混在一起,就像普京自己把普京和俄罗斯混在一起一样。我们十个人里有九个准备替普京负责,因为普京替他们负责。
目前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