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 1979 年 6 月——正是在那一个月、那一年,苏联开始向阿富汗大规模派兵;实际上,也正是在那时,我们民族的阿富汗战争开始了。
这个决定是政治局作出的。在阿富汗伊斯兰主义者力量增强这件事上,政治局看到了对苏联的威胁:伊斯兰主义可能越过边境,扩散到塔吉克斯坦和其他中亚共和国。
当时的苏联,看起来正处在自己经济和军事力量的巅峰。美国总统卡特关于援助圣战者的秘密命令,是在 7 月 3 日才签署的,也就是在苏联已经开始大规模干预之后。但卡特大概连做梦也不敢想,这道命令会导致美国在同苏联的对抗中取胜。阿富汗战争耗尽了苏联经济,最终导致了它的解体——直接实现了政治局原本想要避免的那个最坏剧本。
政治局那时已经由一群正在陷入老年痴呆的老头组成。他们不知道该拿正在变化的世界怎么办,于是试图用军事力量禁止世界变化。而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也没有人能纠正这个错误:苏维埃人已经被三代人训练得会一致沉默,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进权力那张烂牙大嘴里任其吞吃,并热烈鼓掌欢迎它吃饱后的饱嗝。
现在我三十六岁。勃列日涅夫死了,亚佐夫死了,安德罗波夫死了。苏联也死透了。可苏维埃人并没有绝种。三十六年后,当他的儿子们又去一个遥远而无用的国家打仗时,他又一次鼓掌;那个国家由克里姆林宫扶植的又一个独裁者统治着,一个世袭的战争罪犯和小偷。
当权力还在懒洋洋地撒谎抵赖,一会儿拿这片无花果叶遮羞,一会儿拿那片无花果叶遮羞时,社交网络已经被我们士兵在叙利亚的自拍塞满了。海军陆战队、飞行员、水兵——他们同街头的阿萨德画像合影,同叙利亚战友合影,同叙利亚女人合影。完了,我们又陷进去了。稍晚一点,他们又会居高临下地给我们解释什么国际主义义务,又会用亲密的耳语给我们讲什么犹太—共济会式的地缘政治。然后我们又会相信——是的,我们已经相信了。
苏维埃人真是有福啊!他不记得成千上万只锌皮棺材,才不过不久以前——就在我的童年里——从另一个遥远国家运回来。苏维埃人不记得,同样这样一场冒险,同样是为了阻止他的帝国崩塌,结果恰恰导致了他的帝国崩塌。苏维埃人不记得买香肠的长队,不记得食品配给卡,不记得恶性通货膨胀,不记得贫穷和混乱。苏维埃人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别斯兰,不记得“北奥斯特”,不记得地铁恐袭,不记得、也不想记得车臣战争是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的。他不记得列宁和斯大林时期克里姆林宫的食人行径。他不记得集中营,不记得几十万被枪决的人和死于无法承受的苦役的奴隶,他们的尸体此刻正躺在东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里——没有被腐败侵蚀,仿佛昨天才死去。他不愿记得那些被毒气镇压的农民饥饿暴动。
代替记忆给他的,是电视广播里无穷无尽的伤寒般谵妄,是黏腻的噩梦,里面是荒诞、怪诞的情节。今天那些“索洛维约夫”和“托尔斯泰”称之为真相、称之为事实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真正无疑的真相和事实。等到新的一天到来,就会有新的真理。苏维埃人被催眠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过去,什么也不明白。
好心肠啊:不记仇。权力的一切他都原谅了,一切也都会原谅。他一次又一次进入熟悉的兔子般恍惚状态。又一次准备好让别人吃掉自己。
吃掉我们吧,摩洛克!拿走我们的土地,拿走我们的生命,把我们的灵魂也拿去!我们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们什么都不会明白!我们会把一切都怪到敌人头上,而把领袖们——歌颂起来!我们永远什么都不会记住!永远什么都学不会!
我们得了健忘症,摩洛克。我们的命一文不值。别的民族有历史,而我们——每天都是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