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国正在迅速地、仅仅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停滞在过渡时期的所谓市场、所谓民主国家——姑且说,公民自由已经被摧毁,但至少个人自由还未被触碰——变成一个可怕、凶狠、偏执、仿佛被狂犬病咬过的朝鲜。它的目光永远被一层红色血雾遮住,伴随着饥饿、发热,以及从獠牙上滴落的唾液。变成一个把政治敌人活活喂狗的国家。一个拥有核武器和弹道导弹,却永远没有足够的大米来养活那群已经半个世纪没有见过别样生活、被吓坏了的小民的国家。
而我们也有自己的“北方”——那个被沙拉莫夫和索尔仁尼琴描写过的北方;它本应被记住,本应令人恐惧——可我们却被它吸引,向它走去,走近它,走进它——为什么?!
我问自己:为什么俄罗斯人如此轻易、如此欢喜地放弃自由?为什么当他们被禁止三人以上聚集时,会热烈鼓掌?为什么当局准备因为在社交网络上转发批评性文章,就把人关进监狱,判上真正属于人生的五年时,他们也鼓掌?当实行“凭护照上网”时,他们也鼓掌?为什么当这个毫无意义的克里米亚被硬生生钉到我们身上时,他们会幸福得热泪盈眶,尽管就在半年前,这个克里米亚白送给谁都没人要?为什么他们突然又像孩子一样轻信电视里最拙劣、最粗暴、最笨拙的谎言,仿佛晚期苏联从未教过他们不要相信国家的谎话?为什么他们准备为总统朋友们的私人银行拼到死?为什么总统为了惩罚敌人而禁止我们吃东西时,他们反而高兴?为什么他们如此渴望与西方对抗?这种对西方的仇恨究竟从何而来?这种不信任和这种报复的欲望又从何而来?要向西方报复什么?为什么为了这种报复,他们愿意牺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自由、出国旅行的自由、普通的吃食,甚至口袋里刚刚开始叮当作响的那点零钱?
我同我的邻居、我的中学朋友、火车和飞机上的同行者、楼门口的老太太们交谈,我问他们:你们是疯了吗?我非常清楚,掌权的那一群人为什么需要这一整套“新冷战”的折腾:为了尽可能长久地掌权。可是,为什么那个在即将到来的“朝鲜”中会过着饥饿而不自由生活的人民,却如此急切地奔向那里?为什么铁丝网后那个冰冷而阴郁的世界,会如此吸引他们?
我同邻居、老太太、警察、商人、金融人士、爱国作家、电视盒子里的宣传员交谈,然后我明白:我离人民实在是太远了。原来,只有我这个傻瓜才以为,如果国家摘下套在公民脖子上的项圈,我深爱的国家就会变好;如果国家把每个人自己的命运交还给他们;如果它允许人们生活、创造、养活自己和亲人,并且在竭尽全力建设自己生活的同时,也一起建设一个新的国家——一个自由的、珍视公民的国家,因为它正是由这些公民组成的国家——一个强大的国家。
可我明白了:人们在市场民主里过得并不好。人们因为缺少一种意义而感到忧郁,而那种意义要比他们短暂的、围绕沙发和菜园展开的日常生活意义大上一百万倍。在消费资本主义汹涌的世界里,人们害怕凡事都要自己决定。人们寻找领袖——既是原始意义上的,也是印第安酋长意义上的,更是共产主义意义上的——因为他们觉得独自寻找道路太艰难。自己思考,对他们来说既不习惯,也不熟练;于是他们梦想由电视替他们思考。最后,人们需要一个敌人,因为没有敌人、没有领袖地生活,就像没有意义地生活一样不容易。因为我们的民主,哪怕只是越南式裁剪的;我们的自由,哪怕只是偶然的、绝望的,像一条挣脱拴绳的院犬;我们的市场经济,哪怕来自腐烂的切尔基佐夫市场——这一切对人们来说,仍然像宇宙一样巨大、可怕而空旷。
我们在冻原上跑来跑去,到了傍晚,又回到自己的帐篷前坐下。原来,我们不知道该拿这份自由做什么。顺便说一句,我们也并没有请求过它:只是绳子自己磨断了而已。而我们想要的是——头犬,是共同的雪橇队伍;是耳边有风,脑子里也有风;是把狼撕成碎片,是为了冻鱼而搏斗;是身旁有朋友温暖的侧腹,是向着冰冷的落日无休止地飞奔。
我以为,我们是人。
结果发现——我们是莱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