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人建议普京把“伟大胜利”的标本剖开,把一个宫廷政治技术师缝进去,再命令它行进、跳舞、向沙皇鞠躬时,他没有想太久。
他们砸碎博物馆展柜,取出展品,掸掉灰尘,倒出木屑,把某个骗子塞进这张皮里。一开始,他们还偷笑:做得多巧妙啊。人民喜欢这场复活——人民本来就喜欢复活;“胜利”热烈地向新的总司令敬礼,仿佛完全看不出他同过去那些总司令有什么区别;这个被复活的神明可以被牵在绳子上带来带去,用它吓唬敌人,让信徒心生敬畏。
这非常方便。而那些知识分子还在抱怨,说这样使用圣骸是亵渎圣物,他们被直接无视了。更妙的是,那些抱怨亵渎圣物的人,自己反而被指控为亵渎圣物。
除了知识分子,也没有人去争辩:两千万人死去,并不是为了祖国,而是为了斯大林。除了知识分子,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样一件事:“这种事绝不能再重演”不知怎么就自己变成了“如果需要,我们可以重演”。而把纪念与和平之日变成军国主义狂欢,似乎也只有那些知识分子崽子、那些西方雇佣者觉得不妥。
人民是可以理解的。人民在五月烤肉时穿上褪色的军上衣和船形帽,是为了感到自己同祖先相连,感到自己贫穷而琐碎的存在并非偶然,感到日常的匮乏是有理由、有意义的。人们扮演前线士兵,因为他们想把自己感受为那些人的事业继承者:那些人曾被赋予伟大而清晰的使命——保卫自己的家庭,把自己的祖国从无情敌人手中解放出来。
权力也是可以理解的。权力每天都把自己打扮成朱可夫式军装的模样,以掩盖自己的渺小、无理念、偷窃成性和彻底的道德破产。那些乔装的将军们也假装自己是前线士兵的继承者,但实际上,他们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继承者,是督战队和押送队事业的延续者;正是这些人把从德国战俘营中解放出来的士兵,又赶进了苏联劳改营。所以他们那句“我们可以重演”,到头来也不是重演战斗功绩,而是重演督战队的功绩。
权力从“胜利”身上榨取一切;一个丑角累了,就把他从标本皮里抖出来,再把下一个缝进去,其他人站在周围出主意:这个被掏空的神明还能表演些什么。它看起来像是被训练好了,什么把戏都会。人们让它去给选举施魔法,让它去解释克里米亚,让它去焚烧遥远的叙利亚,让它在国内吃掉反对派;这个标本“胜利”什么都应付得来。直到他们命令它来一段“伟大卫国战争”的复制品。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角色上要演“我们的人”,行为上却要像法西斯:要以夜间轰炸基辅开始战争,简直照着歌里的词来;同时还要让人们相信,是他们先攻击了我们。要占领别人的土地,把它缝到自己身上,却还要证明我们是在解放自己人。最后,还要把俄罗斯人——哪怕他们拿的是乌克兰护照——像党卫军那样,整整齐齐推进万人坑;同时要让电视这一边的人全都相信,纳粹恰恰是那些我们来解放的人。总之很复杂,别问了。就连那个标本,尽管它里面除了被蛀虫咬过的皮以外已经没有什么原装东西,也吓得毛都竖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把毛抚平,挂上道具勋章,把船形帽往下扣得更深,然后把它派去牧养人民。人民一开始有些怀疑:怎么看起来像是他们那边才是卫国战争,而不是我们这边?可于是给这个标本的电视播出时间加倍、再加倍;而那些不愿被它玻璃眼珠催眠的人,就被许诺说,只要敢吱声,就给你刑期。结果不知怎么,还是奏效了。
在电视这一边,奏效了。而在电视那一边,意料之外的事情开始了。那一边的战争,真正成了卫国战争。他们的敌人从游戏式的、假设中的敌人,变成了真实的、无情的——最重要的是,毫无意义地残忍的敌人。而全世界,不管丑角们怎样跳舞,不知为什么都不相信这个标本是活的。于是事情变得清楚:沙皇赢不了这场战争。失败会到来——早些或晚些,更灾难性或不那么灾难性——但“胜利”必定会变成“失败”。可是,已经来不及倒回去了。
我想安慰自己,于是对自己说:也许,这场失败会成为我们人民的解放。因为这张标本皮已经沿着缝线开裂,很快就会爆开。只有当它爆开时,人们才会明白,他们一直被欺骗了。标本里面藏着的是流氓和骗子。那不是奇迹般的复活,而是野蛮人对圣者遗体的亵渎。
有些事情无法向人解释。写在纸上,或者在油管上讲出来,它们看起来像废话,甚至根本让人不明白你在那里嘟囔什么:怎么就不是纳粹?怎么就不是那场战争?怎么就没人等着我们去?怎么就法西斯恰恰在我们这里?算了吧!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亲身活过,是不会明白的。
也许,甚至可以说好在现在我们的权力正以这种方式利用伟大卫国战争前线阵亡者的记忆——以所有可能方式中最肮脏、最食人、最没有品味的方式,完全符合它自身的无品味和食人性。也许,好在这场死灵大马戏闹到最高潮时,它会在世界舞台中央拉一裤子;只有那时,这张可怜的皮才会爆开。只有那时,人们才终于会明白些什么。只有那时,俄罗斯才会发生去胜利化;我们才会停止同骷髅跳舞,让祖先的亡灵安息。
可是,那些毫无理由被杀死的数万人,实在令人疯狂地痛惜。那些被从地表抹去的繁华城市,令人痛惜。还有令人痛惜的是,“俄罗斯士兵”这个词组,在很长时间里将不再同保卫祖国联系在一起,而会同被强奸的妇女、被杀害的孩子、同那些在挖掘机挖出的壕沟里双手被白色布条绑在背后的人、同被偷来的财物联系在一起——那些财物由一支贫穷的军队寄回贫穷的祖国,寄给贫穷的亲戚。
沙皇主义真不该砸碎博物馆展柜的玻璃。强迫标本跳舞、向自己脚下鞠躬,曾经轻松又好用——而他们也没有做出任何别的东西,来吸引人民,甚至至少娱乐人民;至于养活人民,也总觉得不太方便。人民对“胜利”的信仰,至少还能把普京政权那座被腐烂啃空、花里胡哨的宫殿所立足的永恒泥沼,稍微凝固一下。等到权力自己把对“胜利”的信仰彻底摧毁、彻底腐蚀掉,这座宫殿——这座纪念其居住者的地方性、傲慢、狭隘和妄自尊大的纪念碑,而这些人根本不配统治一个伟大强国——就会颤抖、摇晃,然后沉入俄罗斯无时间状态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