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夏天的莫斯科:城里还到处都是圣乔治丝带,虽然已经有些褪色;车少了,人们皱起了眉头,商店货架变空了,街头广告在嘲笑制裁,电视里只讲被混乱吞没的乌克兰生活得多么糟糕,好像俄罗斯人自己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这个国家里只有一个政治家,而且看来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同一个夏天的基辅:街上有穿着军装的前线士兵,和穿迷你裙的姑娘们一起散步;广告牌宣传军事爱国运动;商店里塞满了在俄罗斯被禁止的食品;街上和餐馆里所有人都说俄语;电视上用两种语言播报战场消息,那里,乌克兰士兵正在同俄罗斯占领者作战。每个人都试图成为政治家。两个不同的国家!但也有共同之处:在边境两侧——如今俄罗斯人在那条边境上会被盘问:你去乌克兰,不是为了来这里和我们打仗吧?——民族精神都在高涨。在莫斯科,印着普京的 T 恤和 iPhone 手机壳非常流行;在基辅,私人住宅、商店、汽车上方飘着黄蓝旗。我们这里和他们那里,终于都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二十多年里第一次。
俄罗斯在宣布独立之后的整整二十年里——从什么之中独立?从帝国负担中吗?——一直试图给自己找到一种新的民族理念,一种意识形态,重新获得对自己的信仰。但那些在总统行政办公厅和专家圈子里替我们发明这些东西的人,自己太不信,太犬儒,太沉迷于消化预算和副业生意,所以他们弄出来的民族理念全都半死不活,像试管里的人工小人。我们的民主是死胎,我们的现代化是死胎,我们的能源超级大国地位——也是一碗酸白菜汤。没有一样东西在人民中扎下根,没有一样东西起作用,除了一句号召:“发财吧!”尽管大多数人至少把“发财”理解成了去借消费贷款。
而当俄罗斯试图把独立的、新的自己发明出来时,乌克兰则努力地想要——成为。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统一的国家,为自己的东部和西部建立一种新的共同身份,开始相信自己;但他们那里进入权力的,也总是清一色有商业嗅觉的人。所有人关心的都只是生意——有的人是白的,有的人是灰的,有的人是黑的。政治和整个国家建设,只不过是商业家族为企业、矿产和天然气过境输送而斗争的副产品,也是把民众的眼睛从这些重要过程上移开的障眼法。而普通乌克兰人,也和我们一样,这些年只是想活下去,想赚点钱。
无论我们这里,还是他们那里,都没有出现一种理念、一种信仰,能被人们接受,能被举到旗帜上,能带着自己的国家向前走。所以我们也好,他们也好,都在无时间之中晃来晃去。
结果发现,唯一能帮助我们确定自己是谁的东西,就是彼此之间的仇恨。可以解释——也无法解释。
如果说在整个苏联,乃至在它之前的沙皇俄国,真有谁能真正被称为兄弟民族,那正是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老实说,我们和爱沙尼亚人、和乌兹别克人并不是真正地、兄弟般亲近。可我们和乌克兰人是。是真正的,甚至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一个俄罗斯家庭里都有乌克兰亲戚,每一个乌克兰家庭里也有俄罗斯亲属。我们并肩作战数百年,在同一座兄弟墓里混在一起。我们的命运像连体婴儿一样不可分割地长在一起,而能不能把它们分开,并且不杀死其中一个或两个,现在还不知道。
当然,我们之间一直有摩擦——就像公共厨房里邻居排队等炉灶时会有的摩擦,或者像兄弟之间因为妻子性格不合而产生的摩擦。“霍霍尔”“莫斯卡尔”这些叫法,并不是现在才发明出来的。还有那些偏见:我们嘛,是孱弱、懒惰的酒鬼;他们呢,据说是贪婪、狡猾的酒鬼——这些东西,我们之间大概已经互相传了一千年。当然如此。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是真正的兄弟,我们也没有地方能从这间占据五分之一陆地的公共公寓里搬出去。
只有当我们嫉妒、争吵、和自己的兄弟打起来之后,只有当我们把自己同他们对立起来之后,我们才终于明白,我们自己到底是谁。整个新的俄罗斯式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其实都是围绕着对乌克兰的嫉妒建起来的:西方正在把乌克兰从我们身边带走。它围绕着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围绕着对乌克兰人的轻蔑—嫉妒:他们试图沿着我们永恒粪坑湿滑的边缘,从我们这里爬出去,爬向那个梦想中的欧洲。
我们对乌克兰的全部政策就是:“你们去哪儿?那我们呢?他们会在那里骗你们的!你们就这么特别需要吗?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你们根本什么名字都没有!他们那里也是同一个坑,而且还有兽交呢!”——但在这一整套反复的调子背后,真正听得见的其实是:“你们去哪儿?那我们怎么办?!”
正是因为乌克兰正在离开我们,走向欧洲和美国,我们现在才明白:我们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去那里,也不会去那里。正是因为乌克兰,我们才明白,对我们来说,秩序比自由更重要。明白伟大卫国战争从来没有结束,也永远不会结束;明白我们永远都会英勇地战斗在它的前沿阵地上;明白我们准备按照战时法律生活:凭配给卡领取少得可怜的食品定量,追捕人民公敌,告发邻居,神化领袖。我们明白了:什么新的俄罗斯,我们根本不需要,也从来不需要。我们只需要那个从前就有的俄罗斯:帝国式的,不管裹着这种酱汁还是那种酱汁,除此之外再也不必发明任何东西。对我们来说,除了过去,没有别的未来。
而独立的乌克兰,也只是因为我们,因为我们对它发动的那场战争,才明白它的独立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以及为什么要珍惜它。只是因为我们在克里米亚之后又试图把乌克兰东部咬下一块,因为我们动用了所有中央电视台、所有互联网谎言和仇恨工厂,试图挑动东部同西部互相厮杀,乌克兰人才终于——正是反抗俄罗斯人、故意同俄罗斯人作对——突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统一的民族,不管自己的民族属性是什么。他们过去所有那些努力——试图让整个国家改说乌克兰语、绣花衬衫、舍甫琴科,等等——都没能让他们相信,他们自己的乌克兰是一个真实而完整的国家。而我们帮了他们——让他们感觉到这一点,并相信了这一点。
这一切在历史学、政治学和大众心理学里都已经被研究过、描述过:外部敌人会帮助一个民族在困难时刻团结起来,忘记生活中的复杂和不便。总的来说,这里没有什么新东西。
只是令人难过的是,成为彼此那个敌人的,偏偏是我们。令人难过的是,我们只有在彼此撕裂、彼此分开、走向不同方向之后,才变成了真正的国家:他们走向阴沉的未来,我们走向泥泞的过去。令人难过的是,我们再也不能并肩同行,不能一起走了。也令人难过的是,我们对自己最终只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