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我考下了驾照——父母买了车,说我应该学会开车。今天,我同哥哥告别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普京解放了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家了,连那辆该死的车,他们也不知为什么给烧了。”
“一个半月前,我为这个角色试了镜。很棒的角色,很有意思的电影。就在一个半月前,我还在规划未来,还在梦想些什么。”
我翻着自己的 Instagram 信息流——我的朋友和熟人,我关注的人。这两条帖子在里面前后挨着。第一条是一位乌克兰女孩写的,第二条是我一位莫斯科熟人写的。
被烧毁的汽车,被炸毁的学校,被拆散的家庭,数百万难民,被处决的平民——普京发动的对乌克兰战争,正一天比一天更可怕、更非人;而发动这场战争时使用的那些借口,也显得一天比一天更卑劣、更虚假。
而我每天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俄罗斯已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死局。感觉它正在沉入一个深潭,而且很多年都无法从那里爬出来——有时甚至觉得,永远也爬不出来。
二月二十四日早晨,我的 WhatsApp 被莫斯科朋友的信息淹没了:“完了!他真干了!”“他发动战争了!”每一条信息里都是恐惧、无望的忧伤和绝望。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可当我走到街上时,我觉得自己像是透过一层黑色滤镜在看世界。真的。所有东西仿佛都变黑了,暗下去了。心脏沉重地砰砰跳。我不停给基辅的朋友发信息,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也给莫斯科的朋友发信息。没有人能相信,在我们的时代,在我们的世纪,我们两个民族之间竟然会开始一场真正的战争。
我的一些基辅朋友,甚至包括女孩,决定留在城里,把城市守到最后,尽管那时看起来,乌克兰首都会在几天内被攻下。她们并不打算投降。
所有在莫斯科的人,都在痉挛般地试图弄明白,自己怎样才能永远离开俄罗斯。他们所有的项目、所有的梦想,都到了尽头。黑暗和窒息压了下来。
有些人试图抗议,走上街头,呼吁停止战争——但他们很快被无力感和恐惧锁住。如今他们试图为未来制定的唯一计划,就是逃离这个国家、移民出去的计划。
二月二十四日,普京发动的并不只是对乌克兰的战争。他同时在两条战线上作战,而第二条战线就在国内。因为同乌克兰的战争,俄罗斯正在同西方文明隔绝,同它的技术和文化、信息和市场、科学和金融隔绝。这也是一场针对俄罗斯内部所有人的战争——针对那些希望我们的国家发展、希望它成为统一的现代世界中的正常国家、曾经珍爱过某种未来梦想的人。
首先,是针对年轻人。他们被锁进普京式的无时间状态里。被锁进他那些关于俄罗斯历史黄金时代的胡扯想象所构成的、被施了魔法又遭了诅咒的空间里:那里面混合着安德罗波夫式的官僚苏维埃、斯大林式的劳改营热情,以及尼古拉时代黑百人式的灵性。
而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普京这样设计的。普京一直在为俄罗斯的孤立做准备,在为它同西方、同世界文明断开连接做准备。多年来,他一直在编织一个茧,俄罗斯将在里面化蛹,沉入几十年、也许几个世纪的冬眠。普京为我们国家铺设的“特殊道路”,正在把它带回过去——带回黑百人式的蒙昧,带回盲目的帝国臣服,带回斯大林主义的动物性恐惧和歇斯底里的偶像崇拜。
他有意识地打击那些曾指望生活在一个现代、开放、自由国家里的人,因为他想依靠的是长胡子的原教旨主义者,是那些邋遢的本土主义哲学家,是闻到血腥味就发狂的帝国主义者,是那些被骗的不幸老人——他们以为,如果普京把他们带回苏联,也就会把他们甜蜜的青春还给他们。
普京有意识地把俄罗斯劈成两半,用“爱国者”的称号诱惑一部分人,又用“叛徒”的烙印污蔑另一部分人。他同全世界开战还不够,他还需要一场内战:否则他可能守不住权力,而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权力,正是袭击乌克兰的主要原因。一个正在老去、正在失去合法性的统治者,试图通过一场“小小的胜利战争”找回自己的政治性欲,同时为自己在历史中保证一个位置。
被烧毁的汽车,被毁掉的房屋,被拆散的家庭,数千名被杀害的平民,数百万难民——为了实现一个伟大目标,这难道算很大的代价吗?
而这个目标正在实现。疯狂的宣传、全面的信息隔绝、对异议者的迫害,正在给他锻造出他一直寻找的那种支持。一个曾经以战胜法西斯主义为荣的民族,自己正在滑向法西斯主义。至于那些试图抵抗法西斯主义的人,他们会被交给那些早已等待这一刻的人去撕咬。那些拼命奔向过去的人,将在警棍和刺刀的支持下,堵住那些曾梦想未来的人的嘴。
普京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个进入假死状态的国家,只要他还能站得住脚,就可以继续统治它。是的,这个国家会贫穷而落后;但它的公民会没有声音,会顺从,而他们也无法把自己短暂而不幸的一生同其他国家人们的生活作比较,因为这个被施了魔法的王国,将被可靠地同整个世界切断。至于他死后,这样一个国家不可避免地会面临解体,这一点看来已经不再让他担心了。即使普京输掉同乌克兰的战争,他也会赢得这场对俄罗斯的战争。
而乌克兰无论如何都会赢得这场战争。哪怕暂时失去某些土地,哪怕付出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因为它将用这可怕的代价,买下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