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七月一日将载入俄罗斯国家的历史:作为它终结开始的日期。
这一天,我们将最终放弃扮演现代民主的游戏,并签字承认:这个国家将走上中亚式总督专制的道路。俄罗斯将放弃未来,因为为了一个人——第一人的利益,时间必须被停止。俄罗斯将放弃发展,因为发展意味着不可预测。为了保障第一人的安宁,以及俄罗斯的无时间状态,这里的自由社会将被冻结,并被警察国家的晶格结构重新排列。
俄罗斯的选举将最终不再对任何事情产生影响,变成一种被阉割过的仪式,一种向最高权力表示服从的仪式——就像苏维埃政权时期那样。终身总统将能够无视国家杜马,越过它来解决一切冲突性问题;也就是说,无论是议会反对派,还是议会本身,都将不再有任何意义。
总统把自己同任何批评声音隔绝开来,中和所有变革的代理人,把反对派做成标本——那些反对派本来就已经以马戏团动物的身份度过最后日子。也许,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未来几代人把自己政治青春时期的俄罗斯浇筑成水泥。事实上,他是在把这座建筑骨架里的钢筋淬得过硬;而我们称之为“普京的俄罗斯”的那种未经过计算、带有吉普赛巴洛克风格的结构,如今正变得过分脆弱。从现在起,对系统进行局部更新将变得不可能;而变化,唉,在这里只能通过叛乱来实现。
而变化将是必要的,因为普京能够命令时间停下来的范围,只限于他的宪法仍被遵守的范围。世界的其余部分将继续向前运动;在原地凝固的俄罗斯和继续旋转的星球之间,将不断扩大一道构造断裂。无论权力怎样试图用补丁式修正案把它铺上沥青,迟早它都会把权力本身、我们的国家体制,以及你我一起拖进去。
新宪法对俄罗斯有害,但这并不重要。它是为了一个唯一的人而通过的,也只有一个唯一的真实目的:让这个人永远不再同权力分开。过去,当他被问到是否打算继续“当选”总统时,那种卖弄矜持的回答已经被忘记了。旧宪法——尽管它以前也并没有特别束缚过谁——已经被彻底扔掉了。过去,当有人指出这个政权那些老旧的食人习惯时,它还会羞答答地讪笑;如今,这点羞耻也被抛开了。真相时刻到来了。当他们不得不在保留人的面貌和永恒权力之间作出选择时——只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们作出的选择,不是人的面貌。
为什么同权力告别对人来说如此艰难?权力到底对人做了什么?它是怎样通过哪些弦、哪些齿轮,把人的灵魂弄得失调?它又是用什么来腐蚀灵魂的?难道,拥有毁掉别人、抬举别人的能力所带来的陶醉,会让人如此上瘾?还是下属和臣民无尽的奉承与舔靴?是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想通过把自己写进历史教科书来战胜死亡的欲望——而为了保险起见,教科书的编写还要交给自己的老朋友?是害怕自己的遗产——以及财产——会被挥霍掉?还是一种更一般的恐惧:害怕敌人抬起头来,想要清算?
任何人一旦进入权力,都会面对这种诱惑;不论国家、历史时期、语言、信仰和文化如何。必须是泰坦,才会自愿放弃权力——也正因为如此,在先进社会里,一切制度都被安排成这样:权力必须从四面八方受到限制,身处权力之中必须是痛苦的,而强化自己并留下来的诱惑,必须撞上不可逾越的抵抗。可是,泰坦很少坐上王座,也许是因为世俗权力在他们看来太庸俗了。
一开始,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告诉我们,他只是在“工作”。如今,他相信,统治俄罗斯是他的命运。职业变形这条路下一步会把他带到哪里,又会把你我带到哪里,我们只能猜测。
我们城堡的主人,在永远拉上最后一面镜子的帘子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从此以后,他将只通过自己年轻时代的正式肖像来回忆自己,并说服自己和自己的农奴:他直到今天仍然就是那副模样。
报时钟停了下来,为的是不要用自己的嘎吱声提醒总统:即使“终身”,也并不意味着“永恒”。
钟面上显示的是——二〇二〇年七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