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萨普桑”高速列车,从喧闹的春日首都出发,离开沸腾的帕特里克池塘,离开莫斯科的剧院——池座里挤得水泄不通,票价高得吓人!——离开人满为患的购物中心和永恒的堵车,你就会来到阳光明亮、带着凉意的彼得堡。你会沿着河岸散步,在清冷的微风里眯起眼睛;给自己安排一趟小小的美食酒馆之旅,去那些似乎已经闻名全世界的彼得堡酒馆,或者去本地那些放浪形骸的喝酒场所。彼得堡好像很远,可你看,它其实就在旁边——七百多公里而已。高速列车不过四个小时,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氛围。
可如果“萨普桑”不是从列宁格勒火车站向北开,而是从基辅火车站向南开,那么同样四个小时,莫斯科人就会抵达哈尔科夫。
直达地狱。
抵达一座已有两千栋房屋被俄罗斯轰炸和炮击摧毁的城市。高层住宅、学校、医院。抵达一座三分之一居民已经离开,而剩下的人仍固执地抓着旧生活的碎片、每天冒着被俄罗斯导弹和炮弹碎片炸死风险的城市。抵达一座被无情敌人围困的城市,而这个敌人已经在布恰和伊尔平展示过自己能做什么。
无情的敌人?可这个敌人是谁呢?难道是那些在帕特里克池塘散步、在莫斯科购物中心里买这买那、堵在路上只想着赶快回家见家人的人吗?这些人不也只是普通人吗?他们不可能希望另一些同样的人死去吧?那些人也住在同样的板楼里,说着同一种语言,甚至常常连名字都差不多。对吧?不可能。他们又没有犯什么罪,也没有亲手向谁开枪。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在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努力不去讨论那场正在离他们某种地狱“萨普桑”四小时车程之外发生的事。幸好,从莫斯科听不到哈尔科夫的炮声;至于马里乌波尔,从俄罗斯首都到那里鬼知道要开多久,何况也没人真的关心它到底在哪里!
如果在“扬德克斯”里输入“从莫斯科到马……”这个搜索请求,最先跳出来的是马尔代夫。我来提示一下:从莫斯科开车到马里乌波尔要十五个小时。十五个小时的车程,从挤满观众的莫斯科剧院,到那座写着“儿童”的剧院——那座被俄罗斯空天军炸毁的剧院。到那家产科医院。到那座像布列斯特要塞一样抵抗着的亚速钢铁厂。
抵抗谁?
我们不要谈这个吧。我们不要谈战争吧。我们连“战争”这个词也不要说吧,因为一切毕竟并不那么简单。我们跳舞吧,去餐厅吧,去剧院吧,哪怕就去购物中心看场电影吧。我们假装生活仍然按自己的轨道运行,假装一切正常。是啊,是啊,有某种特别行动;是啊,某处有某些亚速纳粹分子;管他们去死吧,那毕竟是在那里,不是在我们这里。再说,顺便说一句,我们也不好过啊:一会儿敌人把苹果支付关掉,一会儿又把麦当劳撤走,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困死。可我们偏要继续散步,继续玩乐。拿光屁股吓刺猬,吓谁呢!莫斯科和彼得堡看起来很正常,那里有正常生活,几乎还是从前那样的生活。
一个气泡。
气泡里有一盘沙拉,或者一碗白菜汤;有剧院舞台,有电影银幕,有上班路,有回家路。而气泡之外,那片正被血和脓翻滚着的东西——如今整个其余世界正是由它构成的东西——仿佛并不存在。
可是它存在。
是的,它还没有冲破胎盘,还没有带着血和脓涌进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里,但外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气泡里面的压力也在增长。
那些以每天都在变化的谎言借口、以俄罗斯之名实施的杀戮和毁灭,终究还是会被气泡里的人知道。尸臭正在渗进来,胎盘不可能过滤掉一切。更可怕的是:这种臭味正在变成正常的一部分;那些同你有着一样名字和姓氏的平民被杀,也正在变成常态的一部分。圣经的禁令被取消了,甚至比圣经更古老、更重要的禁忌也被废除了;人们开始为吃人寻找理由。
不要相信新的正常会像过去的正常一样。
毒已经进入了身体,也进入了灵魂,只是它不会在一瞬间发作。
我们拒绝去想:从莫斯科到地狱的列车只需要四个小时;我们也并不打算去地狱。可是通往那里的高速铁路已经铺好了,而现在,地狱正沿着这条铁路向我们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