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终于为我们明确提出了唯一可能的民族理念。普京说,这就是爱国主义。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做一个爱国者不再只是建议,而是直接命令。既然它是唯一可能的理念,那么除了爱国主义之外,所有其他理念,我们都应该立刻从脑子里扔出去。
剩下的,只是要先说清楚:什么是爱国主义。而这里是可能搞错的。有人也许会凭着旧记忆突然说,做一个爱国者,就是爱祖国。也许从前确实是这个意思。但现在,它的意思完全变了。做一个爱国者,就是爱权力,并且对权力的任何即兴表演都鼓掌得更响。
“爱国作家”、那些“爱国思想”的主宰者,正在给我们示范怎样才算正确地爱祖国。你们怀疑自己吗?那就读他们的文章!当克里姆林宫“同基辅的法西斯九头蛇搏斗”时,他们就用自己的咒语,把德国惩戒者和乌克兰伪警察的幽灵召唤到我们的世界里来。当克里姆林宫在顿巴斯忙活时,他们就宣告“俄罗斯世界”的第二次降临。当克里姆林宫开始用盲打的方式轰炸世界地图上的随机地点时,他们就歌颂我们轰炸机的英勇。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还提前训练自己怎样消灭知识分子;显然是凭嗅觉知道,没有这个反正也绕不过去。
因为知识分子习惯于骂权力——当然,被喂饱、被梳顺的知识分子除外。那一种已经习惯了忠诚地呼噜呼噜叫,把自己劳累过度的后颈蹭到权力的手下面去。
而谁骂权力,谁当然相反,就是“非爱国者”。很快,大概就会彻底变成“人民公敌”。这个标签人民听得懂,当年表现良好,也准确反映了如今流行的过去时代的精神。
可是,原本完全可以给我们的国家提出另一种民族理念,用来替代对那些今天自称俄罗斯的人盲目而无条件原谅的爱。
一种符合当下时代,而不是符合过去时代的理念。
第一,进步。因为哥萨克、斯大林、东正教、帝国、桦树汁、霍赫洛马彩绘、“祖辈打过仗”、特辖军,甚至“克里米亚”——这一切都是无可救药的过去。而经济孤立主义正在把国家扔回过去。进口替代将变成几十年的技术落后。如今我们不仅在落后,而且还把自己的发展迟滞称为民族特色,并以此自夸。
为了哪怕只是接近已经进入未来的西方——那个拥有生物工程、互联网经济、机器人化电动汽车和无人机军队的西方——我们需要紧急现代化。而任何加速现代化一样,它都应建立在购买和复制现代技术之上,以免把几十年浪费在重新发明自行车上。我们自己的科技革命始于“俄罗斯纳米技术公司”,终于斯科尔科沃。
而现在,连谈现代化都已经变得不体面了,因为这一切都是可怜的“梅德韦杰夫主义”,是可耻的西方派作风。而爱国的做法,是戴高加索羊皮帽,大开大合地画十字;在技术当中,只承认“伊斯坎德尔”和 S-400 防空系统有用。
我们生死攸关地需要进步。我们必须追赶,必须补上。不仅是在科学和技术领域,也是在文明层面。因为我们的沙文主义,我们公开的帝国民族主义,我们对宽容和多元文化主义的傲慢谴责,我们对全球化的不理解和否认——这都是上一个世纪,二十世纪的东西。我们对“领袖”的思念,也属于那个二十世纪。而我们对自身福祉、对自身权利、对自身生命的轻蔑,干脆就是一切中世纪文化的明确标志。
同样,我们也需要秩序。不是这个词的法西斯意义上的秩序,而是法律意义上的秩序。所有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社会所有成员遵守同样的规则,取消等级、种姓和阶级。最终,我们需要诚实的法院、诚实的警察、诚实的检察机关——而不是那些向我们出售暴力的私人公司。秩序,指的是宪法意义上的秩序;宪法应该刻在石头上,而不是用塑料小刀刻在橡皮泥法版上。秩序意味着保障人们的基本人权。我们需要民主吗?需要。需要诚实的选举吗?当然需要。自由、平等、博爱呢?在可能范围内需要。但今天的俄罗斯,没有什么比秩序和进步更需要。没有秩序、没有进步,今天的俄罗斯有可能干脆停止存在。
秩序与进步。这样的理念,不是可以成为,而是必须成为我们今天的民族理念。
它很容易记住:它写在巴西的国旗上。自 1889 年起,上面就写着:“Ordem e Progresso”。在巴西,显然当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需要。我们只是到现在才被逼到这种状态。